文/韩咏红新加坡《联合早报》
朋友邮寄来两张戏票,但最近太忙始终没拿定主意是否去看。星期天晚上想想别浪费了,于是匆忙披了衣服往剧场奔。
到了保利剧院,临下车前出租车师傅突然问:“今晚这儿演个什么?”语气里有一丝向往。“京剧《原野》,您听戏吗?”“听啊,好久没在剧场看戏了。”这时停车场管理人员走到司机的窗边,不耐烦地催促出租车放下乘客就赶紧开走,别挡着后边其它车子。“那这张票给你吧。”我说。“多少钱?”“不要钱,我的也是人家送的。”
快速从后座拿出票来递给他,下车时只见他兴奋地拿票向停车场管理人员扬了一扬,理直气壮地把车子往剧场停车场内开去。离开时我还听到停车场管理人员向管停车场领班喊道:“客人给了他一张票,他停了车看戏来了。”
这时我才意识到,刚才不只是一张多出的票转送给了“路人甲”,这个爱好艺术的中年北京男子还将成为我当晚看戏的伴。
这位叫王健的司机师傅原来是“发烧级”的音乐迷。当天上演的是台湾新剧团根据曹禺话剧改编成的现代京剧,我原本担心不合老戏迷口味。岂料,王健说:“《原野》我看过话剧,也看过谢晋导演的电影,现在就看看改编成京剧是个什么模样。”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王健是看“门道”来的。
他更钟爱的是西洋古典乐,尤其是小型的室内铜管乐演奏会。我买了两本节目单,一本是《原野》的介绍,另一本是北京国际音乐节的总介,他借了去,细心地翻阅每一页,研究京剧版《原野》的分幕方式是否和话剧一样,也点评李云迪和郎朗钢琴造诣的优劣。“别看我是个开出租的。”王健说,1979年他就在北京听过国际指挥大师卡拉扬亲自指挥的《贝多芬第7交响曲》。那是柏林爱乐首次到中国,也是中国走出“文革”、再次敞开胸怀迎接西方顶尖艺术的标志。
京剧《原野》的震撼力肯定不及卡拉扬。剧本改编得不错,可惜台湾地区演员的做工身段和大陆的戏曲精英相比仍有差距,但北京观众到底有文化有水平,他们十分专注地投入于现场氛围里。谢幕时,王健起立鼓掌,长时间一语不发地站着。
我们的票价位是380元人民币,这价位对新加坡的中产阶级观众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和1979年前相比,北京现在有了好多剧场、音乐厅,但越来越多的老百姓却走不进去。王健生长于知识分子家庭,幼年学过小提琴。虽然热爱艺术的文化基因还在血液中,但进剧场看戏渐渐成为一件古老而遥远的事情了。
我想起他起立鼓掌的神情,我不知道他是回忆话剧版、电影版的《原野》,还是在总体地缅怀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