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伊丫丫
《辛普森一家》是以美国小城春田镇为基础建构的社会模型。处于模型中心位置的是辛普森一家,包括:一个弗洛伊德式主要是关于其“弑父情结”,也就是说,这位父亲蛮横、专制,让人很想打他的父亲荷马·辛普森;驽钝传统、温和无害的母亲玛吉·辛普森;三个孩子是反社会的小流氓巴特、谨小慎微的天才少女丽萨和小婴儿麦琪。每一集的开头都会触发一个小开关,打破模型原有的平衡状态,并引发一系列多米诺效应,直到剧集结束,一切恢复正常。
倘若仅仅是如此,《辛普森一家》与《成长的烦恼》之类的家庭小喜剧相比,没有任何优势可言。但是,看看围绕在这个看似普通的美国蓝领家庭背后的光环吧。《时代》杂志将之奉为史上最伟大的连续剧;巴特·辛普森位列20世纪百大最具影响力人物之一;荷马·辛普森的口头禅“D’oh!”被收进了牛津英语辞典;伯克利大学开了一门名为“辛普森家族与哲学”的课程;更不要说每年数以万计的以《辛普森一家》为题材和研究对象的论文;就连永远无法被讨好的保守派都对《辛普森一家》大加赞扬:“可能是最天才、最有趣,并且能够带来强烈政治满足感的连续剧。更可贵之处在于它对传统观念的回归,比如说重视家庭的力量,对政治权威始终持怀疑态度……何况,春田镇居民礼拜天都要做弥撒……”不过,辛普森家族最引以为豪的事情还要数,《辛普森一家》是美国电视史上最长寿的剧集:每周30分钟,连续播出整整18年!《辛普森一家》的创造者马特·格罗宁压根也没想到自己笔下的人物会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
1977年,23岁的俄勒冈小伙马特·格罗宁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文艺青年,怀揣着理想主义和艺术追求这两大毒药来到洛杉矶。在那里,他沉浸在朋克摇滚的迷幻氛围之中,写了几个没人看过的小说,吸大麻,跟同性恋们混在一起,顺便拿了一所嬉皮大学的文凭,这所名为“常青学院”的华盛顿州立大学不分年级也没有考试,去不去上课随你便。这决不是多值得怀念的回忆。当格罗宁终于认识到颓废和艺术不能当饭吃时,穷得丁当响的他只有四处打零工的份儿,他在杂货店当收银员,在比萨店当伙计,拿全洛杉矶最低的薪水。
绝望之余,他画了一组名为《生活在地狱》的漫画。漫画的主人公是一副衰相的悲观主义兔子宾奇,它的没有逻辑的独耳私生子和激情四溢的女友,还有一对土耳其打扮的双胞胎同性恋。格罗宁本人也化身为一只长着络腮胡子的兔子,跟自己的两只兔儿子抱怨毫无指望的生活。这组漫画线条简单、愤世嫉俗,带有强烈的、当时很流行的“存在主义反刍”倾向。格罗宁把它寄给了《洛杉矶读者报》,报社的编辑提议“将下巴改小一点”(所以《辛普森一家》里的人物都没有下巴)之后在报纸上连载了这组作品。嗅觉敏锐的电视制片人詹姆斯·L·布鲁克斯很快盯上了格罗宁,希望将《生活在地狱》做成一分钟短片插在一档娱乐节目中间。格罗宁向他推荐了自己另外一部作品《辛普森一家》。漫画被惨兮兮地画在比萨店的餐巾纸上,讲述一个混乱家庭的混乱生活,嬉皮风格十足。布鲁克斯收下了这部漫画。《辛普森一家》尽管情节荒谬,但人物造型过于可爱了。改编成动画时,布鲁克斯就让人把角色的皮肤都涂成令人讨厌的黄色,给玛吉安了一个蓝色蜡烛般的诡异头发,用刺目的色彩来平衡形象冲击力的不足。说实话,没人对这部短片太上心,台词都是临将配音的时候现编出来的,可是播出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个短片是整档节目中最有趣的部分”。
1989年,电视剧集《辛普森一家》正式诞生。制片人希望这个个性鲜明的小短片独立成片后,能给他们“炸开一条新路”。
回到“喜剧”这个话题上来。这是一个人人都想显得卓尔不群的时代,“聪明人还要和大多数站在一起,简直是浪费时间。根据定义,他们的人已经够多的了。”刻薄的讽刺、高人一等的视角和冷幽默似乎比“媚俗”的温情更有趣味,人生之残酷和傲慢的优越感是推动《辛普森一家》发展的两大动力。它构建了一个愤世嫉俗、清高自傲者的小圈子,也拒绝了大多数观众。“如果我不是这个系列的原创者,我根本没机会被《辛普森一家》制作小组雇佣。”格罗宁坦言。该剧集的制作小组堪称“哈佛大学校友会”。若非名校毕业的知识分子和理论家,几乎没有机会进入这个小圈子。剧作家威廉·马丁是辛普森创作团队里的先驱人物,他毕业于哈佛神学院,恪守传统,是个虔诚的新教徒。实际上,喜剧创作作为一个庞大的产业,是被这样的人所垄断的——他们总能看到道德、信仰和真诚的积极作用。《辛普森一家》的创作过程,同时也是格罗宁的愤世嫉俗和主流作者的温和保守这两种态度交锋的过程。两者之间是无休止的竞争和妥协。每一集剧本的创作都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构思、提议、大纲、写作、修改、润色,至少要花费十几个剧作家的心血。这就是《辛普森一家》,它提到理论,却不带来任何壁垒和压力;它给出道德,却拒绝说教;它袒露生活的残酷却延续了温情和希望。这部已经长达400集的动画片,所有的剧迷们都盼望着它继续演下去。